本地新聞Local News (4/2/2015)

聖路易美華協會舉辦四十二屆募款餐會與年輕學生頒獎晚宴

聖路易美華協會舉辦四十二屆募款餐會與年輕學生頒獎晚宴

  聖路易美華協會於二零一五年三月二十八日晚間五點半,假Clayton市的Crown Plaza七樓的宴會大廳舉辦了2015年度晚宴與募款餐會,歷任聖路易美華協會會長在內的中美商政名流近三百人參與了晚宴。
晚宴由Tiffany Wang主持,首先由今年卸任會長Thong Tarm致歡迎詞,並對去年舉辦的活動做一報告。晚宴的主講人為密蘇里歷史博物館的館長Frances Levine博士演講,她對華裔在聖路易移民歷史做了一簡介,並歡迎與會人士參觀該館現正舉辦的移民展,該展覽將於四月十九日結束。另外也歡迎民眾參加該館在四月二十八日到六月二日間每週二下午六點舉辦的黃昏音樂會。
今年的表演節目別出心裁,請到聖路易第一位桂冠詩人Michael Castro朗誦他為聖路易建市兩百五十年做的詩「Re: Birthday St. Louis Two Fifty」,全場與會人士在朗誦完畢給予熱烈的掌聲,為他的傑作表示感謝。
晚宴同時頒發了年度「青少年領導才能獎」,由獎項設立者陶光業博士夫婦因行動不便,由他們的公子Peter Tao頒發獎項給兩位學業成績優良,社區活動表現突出,展現領導才能的傑出華裔高中學生,分別是Ladue Horton Watkins高中的學生劉洋及John Burroughs高中的學生趙悅怡。趙悅怡因獎學金面試無法參加由她父親趙維伯代領,趙悅怡也事先錄製得獎感言在晚宴中播放。
晚宴最後,由新任會長范愷苓女士致詞,並介紹新的團隊,並進行了精彩豐富的禮品摸彩活動,首獎為Southwest航空公司的機票,兩個二獎為ACER是手提電腦。整個晚會在歡樂的氣氛中圓滿結束。
聖路易美華協會感謝各方友人與贊助商的支持與協助,包括:Champion Sponsors: Nestle PURINA;Diversity Sponsor: Edward Jones;Community Sponsors:Monsanto及Table Spporters: AT&T APCA、Carrollton Bank、Chinese Culture Education and Service、Focus St. Louis Alumni、UMSL、Washington University、密蘇里亞美律師協會MAABA、St. Louis Chinese Immersion School、聖路易中文學校、聖路易斯現代中文學校、TAO + LEE、Rite Chu。

新任會長范愷苓女士與二零一五年理事合影

報到處服務人員合影

聖路易中文學校與會人士合影

 

僑聯總會舉海外華校暨台商子弟學生徵文、書法及繪畫比賽

華僑救國聯合總會舉海外華校暨台商子弟學生徵文、書法及繪畫比賽
分高中﹑初中﹑小學三組 參賽稿件由學校彙寄 6月30日止

  華僑救國聯合總會為獎勵全球華僑子弟對中華文化的認識與愛好,每年舉辦海外華文學校暨台商子弟學生徵文、書法及繪畫三項比賽。
  華僑救國聯合總會這三項的比賽辦法如下:
  徵文比賽分高中﹑初中﹑小學三組。題目:高中組─「海外華人社會發展的前景」、「 3C產品對人類的影響」、「如何節能減排維護環境」、「我所知道的網路世界」任選一題,或自定題目參加;初中組─「華文教育的重要」、「求學的目的」、「我懷念的地方」,任選一題;小學組─「旅遊記」、「快樂的生日」、「學校的一天」,任選一題。文體一律以語體文寫作,用文稿紙楷書,并加標點符號。
  字數:高中組 1200字至1500字,初中組800字至1000字,小學組300字至700字。每校每組參賽作品最多不超過 50件。文稿須寫明學校名稱﹑組別﹑年級﹑作者姓名﹐并由學校加蓋校印,以資證明。評審標準:內容 50%﹐結構35%﹐書法15%。
  書法比賽分中學組與小學組。作品:書幅─大楷長六十公分﹐寬四十公分。小楷長﹑寬各減半﹔字體紙質均不限。每人最多兩件參賽。
  繪畫比賽分六歲至九歲組﹑十歲至十三歲組﹑十四歲至十七歲組。繪畫比賽作品題目自定。
  種類─水彩畫﹑鉛筆畫或臘筆畫均可。畫幅─長卅公分﹐寬廿公分。每人最多兩件參賽。
  參加資格:海外華文學校或中文補習班之在校學生﹐均可參加。書法及繪畫每件須寫明作品題目﹑學校名稱﹑年級﹑作者姓名﹑性別﹑年齡﹑指導教師姓名於背後,並加蓋校印(請勿寫在繪畫正面)﹐以資證明。
  截止收件日期為 2015年6月30日止,郵戳日期為準,逾期不受理。為鼓勵學生參加,請海外各華校統一彙集作品,由學校以航空郵件直接寄給僑聯,未經學校彙寄者,概不受理。投寄學校以正楷註明詳細地址、電話、傳真,俾便聯繫,避免誤投遺失。
  每組各發金牌獎一名﹑銀牌獎二名﹑銅牌獎三名,另取佳作若干名,各發獎狀。得獎學生之獎牌、獎狀,由僑聯函送學校於 10月21日華僑節日或11月12日國父誕辰紀念日,全體學生集會中頒發,不個別通知得獎學生。得獎作品僑聯將擇優在僑訊刊登,不另致酬。
  作品寄「中華民國台北市( 10045)重慶南路一段121號七樓之16僑聯總會。」FEDERATION OF OVERSEAS CHINESE ASSOCIATIONS, 7F-16, NO.121, SEC.1, CHONGQING SOUTH ROAD.,TAIPEI, TAIWAN 10045, REPUBLIC OF CHINA,電話: (886-2) 2375-9675。
  如需參賽表或詳情可洽華僑救國聯合總會美中西辦事處沈慧莊 電話 636-391-9678。


北美洲台灣婦女會活動預告

北美洲台灣婦女會活動預告

主題:“背部康復運動和其他...'
主講人:蔡理美醫師
日期:4月4日(星期六)
時間:上午10點 - 下午12點地點: Creve Coeur Ice Arena Pro-Shop meeting room (Carpeted floor)
地址:11400 Olde Cabin Rd, St. Louis, MO 63141
  https://www.google.com/maps/place/ Creve+ Coeur+Ice+Arena/@38.666937,-90.433443,15z/data=!4m2!3m1!1s0x0:0x1d00c2751ba3b95b
  請攜帶:
  - 運動 服裝和運動鞋
  - 帶上沙灘巾或運動墊
  - 5英鎊或更 輕 的啞鈴,如果有的話;手巾(矩形)
  - 水瓶可以當作啞鈴

聖路易美華協會2015年度晚宴翦影

與會貴賓合影

「青少年領導才能獎」得主劉洋及趙悅怡父親趙維伯與陶光業博士夫婦合影

↑密蘇里歷史博物館的館長Frances Levine博士演講

聖路易桂冠詩人Michael Castro與聖路易美華協會新任會長范愷苓女士

聖路易美華協會新任會長范愷苓女士

「青少年領導才能獎」得主劉洋與家人

 

野花牌綠蜂膠Apiario Silvestre幫助糖尿病患者走出誤區

野花牌綠蜂膠Apiario Silvestre幫助糖尿病患者走出誤區

  在糖尿病的傳統治療中,多採用刺激胰島素分泌或強加外源性胰島素的方法,但其結果卻是:藥越吃越多,飯越吃越少,併發症越來越嚴重,體質越來越差。很多患者,即使血糖控制良好,併發症仍會出現,如小到便秘、身體無力,大到失明、尿毒癥。
專家研究表明,蜂膠有明顯降糖效果,其降糖總有效率高達94.7%。一般來說,其中39%的患者(Ⅱ型),在服用蜂膠1星期左右,血糖指標有效改善;另外55%的患者(Ⅰ和Ⅱ型)在服用蜂膠1—3個月後,血糖顯著下降。
  1、綠蜂膠是超強抗氧化劑:蜂膠是強抗氧化劑,有效清除過多自由基,從而降低過高的血糖和抑制併發癥。
  2、綠蜂膠改善微循環, 消炎殺菌防感染:蜂膠可以降低血脂、血糖過度氧化對血管造成的損傷,有軟化血管、保護血管的作用。糖尿病病人口服加外用蜂膠,不僅能夠調理病菌感染,還能疏通血管、活化細胞、促進組織再生,使感染的組織得到調節和修復。
  3、綠蜂膠增強免疫功能:免疫功能增強是提高機體抗病能力、預防糖尿病及其併發症的重要基礎。蜂膠能強化免疫系統,增強人體抗病力與自愈力。研究證實蜂膠中的咖啡酸和CAPE是蜂膠發揮免疫調節作用的活性物質。
  4、綠蜂膠對體內酶系的作用:蜂膠中的水溶性纖維可降低餐後血糖水準,提高機體對胰島素的敏感性;黃酮類物質起著擬胰島素的作用,使血糖降低,梓醇、蝶芪 等物質具有明顯的抗高血糖作用。
  5、綠蜂膠含有豐富微量元素:綠蜂膠中幾乎含有生物生存必需的多種常量和微量元素,且含量豐富,在糖尿病及其併發症防治中起到重要作用:鉻有降血糖作用,可啟動胰島素,改善糖耐量;鈣能影響胰島素分泌與釋放;鋅可以維持胰島素的結構和功能:鎂參與胰腺細胞的功能調節,改善糖代謝指標,降低血管併發症;鉀參與蛋白質、碳水化合物代謝,抑制併發症發生。
  野花牌綠蜂膠一手降低高血糖,一手預防併發症,最大化地發揮維護身體健康的全方位功效,無依賴性和副作用,適合患者長期服用。
  野花牌綠蜂膠 (Apiario Silvestre)北美亞太區總代理,加拿大皇家天然品有限公司,7130 Warden Ave., Suite 406 Markham, ON L3R 1S2, Canada。北美免費長途:1-866-690-4888,Email:service@royalnatural.ca,訂購網站: www.royalnatural.ca,歡迎訪問,祝您健康!(加拿大天然品認證NPN#80006418?美國 FDA食品藥品監管局註冊#10328566522)。

沃爾特‧迪斯尼的經歷給華裔父母的啟示  吳曉波

創立迪斯尼公司的沃爾特·迪斯尼。

迪斯尼新片《Frozen》的主題歌《Let It Go》,以及創作主題歌的Kristen Anderson-Lopez和Robert Lopez。這對夫妻檔歌曲作者的丈夫是耶魯英文專業畢業生,妻子則是威廉姆斯學院的校友。《Let It Go》投放市場後大獲成功,特別受兒童們的喜愛。但是家長抱怨因為該歌太受歡迎以致于使一些孩子因唱它而成“癮”,不知是否家庭作業沒做完也可以Let it go? 為此《冰雪奇緣》的導演還專門作了道歉。

《Lion King》和她的主題歌演唱者Elton John。

沃爾特‧迪斯尼的經歷給華裔父母的啟示  吳曉波

  現在我們好像都生活在地球村似的,我們的同學在談到各自在美國和歐洲長大的孩子們時,好像都有過鍾愛迪斯尼動畫片的經歷,中國的孩子應該也會逐漸加入進來。我們家曾經買的《Lion King》的DVD可以說是被看爛了,孩子成長過程中看過了幾十遍。迪斯尼動畫片雖產自美國加州,但是它們都是彙聚了全球人才智慧的精品,《獅子王》的主題曲的演唱者Elton John就是像蓬頭客一樣入侵美國的英國人。迪斯尼前不久推出的新片《Frozen》(翻譯成《冰雪奇緣》),其故事,畫面和音樂樣樣精彩,它的曾獲奧斯卡最佳歌曲獎的主題歌,《Let It Go》,為耶魯本科畢業生Robert Lopez和他太太所創作。
  十幾年前,首次的歐洲之行使我們能有機會從陌生的大陸遠距離地看美國。我們深切感受到美國文化的穿透性與影響力,驕傲的意大利人也是熱衷好萊塢的電影,在電影院門口聚集看新上映的美國大片的熱情一點不亞于美國青年們,意大利的電視甚至也播翻譯成了當地語言的美國肥皂劇。後來訪問了英國後這種感觸更加深刻,倫敦的電視頻道喜歡專門轉播英國議會的現場辯論,結果我們發現英國議員會花大量的時間討論美國的國內或外交政策對英國可能帶來的正負面的影響。而美國國會參眾議員的辯論,他們自己的事情都忙不過來,很少會特別涉及英國的議題的。這些都是由國際政治實力的博弈來決定的,這裏面也造成了歐洲和美國不同的教育理念。如果在歐洲國家的課堂裏更多的討論是關於鬆散的歐盟,環境或人文關懷,那麼美國的課堂和課外的教育裏面則滲透著我們需要培養未來能改變世界的領袖人物的豪情。
  我們幾年前再次去佛羅尼達的迪斯尼世界的時候,在那裏看了一部關於沃爾特·迪斯尼生平的記錄片。他其實是在我們密蘇里長大的,他最初在密蘇里堪薩斯城創辦的卡通公司宣告破產後,搬到加州好萊塢重起爐灶,但是因為內訌幾乎所有員工都辭職了,使他再次變成基本上一無所有。完成出差後,他當時坐在從紐約跨越美國大陸返回加州的火車上,他擁有的只是手上的卡通畫稿和在好萊塢淘金的野心,那裏對於一位沒有背景的美國中西部的年輕人的挑戰是可想而知的。如果華裔學生擁有迪斯尼相似的繪畫才華,他們會遠沒有他們的白人玩伴那麼幸運,因為他們的興趣往往會被勢利的家長們扼殺掉的。然而他們的父母卻沒有想到,做自己不感興趣的生涯往往因為沒有動力遭遇的註定就是無為的人生,到頭來反而更賺不到錢。
  面對華裔學生的大學專業的選擇,華裔父母與其他族裔的父母相比也是擔心得太多了。華裔父母往往會憑自己對美國社會的片面瞭解就為孩子們作主,或者在沒有分析自己孩子的潛力的情況下對兒女的職業選擇橫加干涉。我以前的臺灣裔美國同事,家中四兄妹全部學醫,即使極具反抗精神的小妹妹都不能違背父母的意願,而她後來只有通過休學才讀完了醫學院。這種情況在印度裔也時有所聞,我曾經見過一位印度裔PhD學生,她看上去比同班同學要年長些。原來她從醫學院畢業並且完成了住院醫生的訓練後,發覺行醫並不是自己的最愛,逐重新入讀研究生院去攻讀六年以上的哲學博士學位,希望有一天能做學術研究。
  那些看似未來會窮困交加的專業,只要是自己喜歡的並且有天賦做得好的,他們照樣能夠走出一片藍天的。當我們看到影片中沃爾特·迪斯尼曾經面臨的慘狀時,我們就沒有理由不支持,我們的孩子們去嘗試同樣充滿風險但是可能會是激動人心的人生旅途了。(若需美國升學咨詢服務,歡迎聯繫我們:電子郵件:wu_xiaobo@hotmail.com;電話:314-497-1597)

英文中難念的中文食經  裘小龍

英文中難念的中文食經  裘小龍

 還是在上世紀末,剛開始用英文創作《紅英之死》時,種種吃在上海的記憶便在字裏行間不邀自來。我也樂見其來,覺得這可能會象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中那樣,從一片小餅乾帶出記憶聯想,對背景設在上海的小說多少有所助益。自然, 還有個不得不承認的因素,在我居住的聖路易市,中餐館都無可奈何地美國化了,平時禁不住要在想像中饞正宗的中國菜。在小說裏寫上幾筆,似乎多少也可以給自己些許心理安慰,在另外一種語言中,在另外一個國家裏。完全出乎意料,預期的滿足反而成了很折騰的經歷。倒不僅僅因為有些食物在美國見不到,或不為人欣賞,如雞爪、臭豆腐、薺菜(在我鄰居的後園裏,他抗議說這是壓根兒不能吃的雜草)。還因為中國飲食經驗中的一些基本概念,在英文中是不存在的。
 先說一說“鮮” 字。這算得上是中國美食中至關重要的概念之一。從漢字的結構成來看,由“魚”“羊”部首組合而成,在日常生活中卻可用於所有的菜肴。在素餐館裏,人們能給出的最佳評價也是“鮮”。乍看上去,delicious是相應的英文字,但其實太泛泛,無法表達中國舌蕾特有的一種味覺。一個具體例子或能說明問題。我的美國朋友恰克受我影響,迷上了雞湯陽春麵。美國超市冰雞熬出的湯不鮮,我想當然地加了些味精,恰克在一旁大惑不解。 只是要向他解釋什麼是“鮮”,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還是徒勞。英文中沒有這個“鮮”字,對他來說,雞湯已經夠“好喝”、“可口”、“美味”(都可以譯成delicious),壓根兒體驗不到還要加味精來追求的鮮味。可對中國人的口味來說,“鮮”不可或缺,味精(msg—monosodium glutamate)因此得到普遍應用。要在烹調中產生有機的鮮味不容易,合成的味精成了便宜的替代,進入了大規模的生產,自然也進入了我的美國廚房。那麼,是不是可以說是因為語言中特定詞彙的存在,人們才去追求與之相應的經驗? 反之亦然,英文中找不到這個字,美國中餐館為了招徠非華人顧客,經常還得要打出“no msg” 的廣告,讓他們進來心安理得地用餐。
 再舉一個中文字,“麻”。對川味菜肴來說,麻必不可少,在英文中一般都譯成辣(hot), 但是麻並不是辣。如果要直譯,麻在英文中有指舌頭發麻的意思。因為陳探長系列,我還專門去請教過國內一位美食批評家,詢問麻到底屬於怎樣不同的味覺範疇。他作出的定義是:“麻得象成千上萬的螞蟻在舌尖上爬。” 我結果還是沒在小說裏採用如此聳人聽聞的描述,擔心會把非華裔的讀者嚇走。儘管如此,這足以說明麻與辣是截然不同的味道。我在聖路易認識一個華裔廚師,更堅稱麻是川菜真正的靈魂,每次回中國,一定要把正宗花椒從老家帶出來,在美國海關遇到麻煩也在所不惜。我的問題卻在於,英語中沒這一詞彙,又怎樣能在小說中重現川菜的獨特風味?
 問題還不僅僅在於中菜的特殊口味。再舉一個中國字,“饞”,在英語中同樣找不到相對應的字。饞不是餓,而是指一種特殊的食欲味覺需求, 能用作動詞或形容詞。中國傳統文化中有不少著名例子。如晉代的張季鷹,他在京城身居高位,卻因為饞家鄉的鱸魚,辭官回鄉。他的饞成了名士風度—不願為了名利束縛自己—在知識分子圈子中頗受讚揚。宋代的辛棄疾更在詩中說,“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季鷹歸未。” 毋庸置疑,“饞”在這樣的語境中毫無負面意思,而象徵著個人情趣的超脫追求,也可以說是刻意對政治保持距離。同樣,在今天的上海,陳探長有時因為政治上的煩惱、幻滅,會饞上一番,有時也因為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深入案情也需要在杯盤交錯中開拓人際關係。這與西班牙作家蒙塔爾般(Montalban)筆下的私家偵探卡法侯( Carvalho)有所不同,後者更多是伊壁鳩魯式地縱情於口腹之欲,甚至上升到了一種存在主義的選擇。英語中找不到“饞”字,陳探長身上帶有傳統文化印記的性格特點,又怎樣能表達出來?
 套用後現代主義的理論說,是語言在說人,而不人在說語言。無相或眾生相,說到底都是在語言之中。“鮮”,“麻”,“ 饞”等字,似乎都能如是說。探討得更深一些,這不僅僅是語言學中能指的隨意性問題。或許, 在一種語言中所擁有的詞彙意味著在這一語境中所擁有的可能經驗,反之亦然,就象維特根斯坦所說的那樣,“我語言的局限意味著我世界的局限”?
 且不論這是個先有雞或先有蛋的問題;陳探長系列翻譯成了二十多種語言,出版社要我往下寫。讓陳在仕途中繼續失意彷徨,在中餐館偶爾找一點點解脫,似乎成了他僅有的樂趣,我也實在不忍心剝奪。這不知不覺轉化成“圓型人物”的有機組成部分。我也只能堅持著,在英語中盡力去描寫那些幾乎是描寫不出來的中國山珍海味。
 在小說《紅英之死》中,有一章寫到俞警官與妻子佩慶請陳探長來家吃大閘蟹。蟹是上海餐桌上最有人氣的河鮮,應該可以體現這城市的文化氣氛,而且要寫蟹,我琢磨著不會遇到什麼問題。 雖說蟹在美國並不象在中國那樣受歡迎,但在餐館和市場上還常能見到—雪蟹、藍蟹、約那蟹(jonah crabs )—蟹總是蟹,不管具體叫什麼名字。
 但我立刻碰到了問題。對上海人來說,大閘蟹最美味的部分來自蟹黃蟹膏。在老城隍廟南翔饅頭店,只要放上一丁點兒,小籠價錢就得翻番。說來慚愧,蟹黃蟹膏掛在嘴邊說了這麼長時間,自己卻從沒想到要去搞清楚到底是什麼。在電腦前大腦短路,唯一能想起來的線索是“九雌十雄”。不得不查字典:“蟹黃—雌蟹的卵巢和消化腺”,“蟹膏—雄蟹的精液與器官的集合”。倒抽口冷氣再查一遍,還是如此。只是,把字詞典中的定義生搬進小說裏,令人饞涎欲滴的感覺頓時蕩然無存。雖說胃口大受影響,我還硬著頭皮把這一章寫下去。
這是頓精美的晚餐,甚至可以說是蟹宴。在鋪上桌布的桌子上,膏腴的大閘蟹在小蒸籠裏姹紅姹白。小銅槌閃爍在藍白的碟子間。黃酒燙得恰到好處,在燈光下呈現淡淡的琥珀色。窗臺上,一束菊花插在玻璃瓶裏,也許已有兩三天了,稍見清瘦,卻依然風姿綽約。
 “我真該帶上佳能相機,好好拍一拍這餐桌、大閘蟹、還有菊花,”陳擦著手說。“這多像是從《紅樓夢》裏撕下來的一頁插圖。”
 “你可是在說第二十八章? 其中,寶玉與他姐妹們一起品蟹吟詩。” 佩慶說,給慶慶把一條蟹腿肉擠了出來。“可惜,這不是大觀園裏的房 間。”
 “甚至都不像是在青浦大觀園裏。”俞高興地想到他們前些天剛去過青浦大觀園。“不過我們的陳探長可是名副其實的詩人。他會給我們吟詩。”
 “千萬別讓我吟什麼東西,” 陳說。“我現在嘴裏塞滿了蟹,這比詩可要強得多。”
 “蟹還沒有真正進入季節,”佩慶抱歉說。
 “不,味道好得不得了。”
 陳顯然十分欣賞佩慶的廚藝,尤其是特製的紫蘇調料,不一會兒就用了一小碟。他食完一隻雌蟹的蟹黃[在英文中只能是“雌蟹的卵巢和消化腺”],滿意地歎了口氣。
 “宋代詩人蘇東坡有一次感慨說,‘但願有蟹無監酒。’”
 “宋代的監酒?”慶慶第一次插嘴提問,顯示出他對歷史的濃厚興趣。
 “監酒是十五世紀時期的小官,”陳說,“只在正式的宴會和喜慶場合中,對其他官員的行為負責...”
 [飯後] 俞警官與佩慶把陳送到汽車站。陳向他們一再感謝後上了車。
 “今天晚上一切都還好吧?”佩慶說,挽起俞的胳膊。
 “都好,”他心不在焉地說,“一切都好。”
 但並不一切都如此。
 他吻著她的後脖子,內心對這個晚上充滿感激。
 “上床去,”她微笑著說,“我一會兒就過來...”
 她終於來到床上,躺入毯子下面。她把身子輕輕移近,把枕頭挪到一個更舒適的位置,他未感到任何驚訝,手伸進她敞開的睡衣,試探地撫摸著她平滑的小腹。她軀體可以覺察到有些發熱,他把她的腿貼緊他自己的腿,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象鏡子般映出他所期待的反應。
 他們不想吵醒慶慶。
 他壓低呼吸,努力不在動作中發出聲響,她盡力配合著他。
 後來,他們緊緊相擁了很長一段時間. . .
 在他入睡前,仿佛有輕輕的聲音從門邊傳來。他躺著聽了一會 才想起,還有幾隻沒蒸的活蟹留在木桶裏,在鋪著芝麻的桶底 不再窸窸窣窣爬動,只是吐著泡沫,在黑暗中用蟹沫相互滋潤。
 我沒有糾纏於蟹黃蟹膏,而是拐彎抹角地烘托氣氛(又套用維特根斯坦的範式,“凡是不能說的就繞過不說”),引用蘇東坡、《紅樓夢》、再加上李清照、莊子等互文性發揮。結果似乎還差強人意。好幾篇西文書評都作了正面評價,說晚餐場景既有異國情調,又充滿象徵意味。在巴黎百貨中心的美食廣場旁,一個年輕的法國女演員也特意挑了這一段為讀者朗讀。但在一位香港詩人朋友的評價中,儘管黑暗中蟹沫相互滋潤的比喻還不錯(從莊子“以沫相濡”的典故轉來),試圖寫出大閘蟹美味的努力卻並不成功。“這多少像是隔靴搔癢,”他這樣批評說,我完全能理解。大閘蟹萬千寵愛在一身,中文中已說了寫了這許多,都快形成了一種蟹語言形態,其中有歷史文化聯想沉澱、積累。用英文來寫,難以喚起中國人舌蕾上的美味想像。
倒也並非所有的讀者、編輯都覺得這是什麼問題,對東方的美食(偵探)反響還相當熱烈,德國出版社建議我寫一本書—《吃在上海》,要我從美國過來,花一個月時間在滬吃個夠,費用皆由他們支付。我不能說德文,他們說沒關係,讓書的具體寫作由我的德國合作者執筆,我所要做的只是吃—與她邊吃邊聊。這一提議太誘人了,我無法拒絕。可以想像,我不會與她聊什麼蟹黃蟹膏。不過我還真把她帶去了老城隍廟品嘗蟹粉小籠。她一邊吃,一邊記,十分喜歡,卻並未問我小籠中又黃又紅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吃在上海》出版後頗受歡迎,還出了光盤,更讓德國一家旅遊社組織了“跟陳探長去上海”的旅遊項目,活動內容包括到書中提及的一些餐館用餐。
 “燕然未勒歸無計”,我只能繼續用英語寫陳探長系列,隨著書中主人公聊解蓴鱸之思。我讓他在饞太湖三白時候入一件案子(《別哭泣,太湖》),而在另一件案子中(《上海救贖》),他是在享用蘇州麵點的一刻取得了關鍵突破...自然,上海的眾多美食更是一定要登場的,這也成了我經常回國的一個理由。
去年有一次回上海,就著賓館的早茶讀《上海書評》,讀到一篇是沈宏非先生寫的“比上班還要痛苦的酷刑”。文章寫得風趣盎然,引人入勝。餐桌上沒有酒,不然真要浮一大白。
 “去年秋天,在外灘某餐廳和一個法國人同桌,這位仁兄來華多年,娶了中國太太,卻連一句中國話也不會,哪怕是Pillow Chinese。但是,這顯然絲毫也不妨礙他對中國太太和上海大閘蟹的熱愛。其研究之細,技術之精,吐納之熟,絕不輸“本幫”上海人...要知道,能像上海人一樣吃大閘蟹,對老外來說,相當於一個中國人在英語專業八級考試拿了滿分然後于2000年移民美國接著在2012年當上了美利堅合眾國的大總統。然而話雖如此,聊著聊著,逐漸地就覺得越聊越不會聊了;說著說著,終究還是察覺出有些不對味了。蓋因用國語談大閘蟹,已覺到喉不到肺(相關專有名詞,必須說吳話才到位),用英語談,就更不舒服了,那感覺,就是用刀叉吃大閘蟹還戴著手套──這一切,都怪他在揭開第二隻蟹蓋之前認真地問了一句:“hairy crab,do you prefer male or female?” “呃……好吧,這個這個,hairy crab,我當然更愛雄的、公的、男的、male的,尤其是在11月。至於October嘛,我就比較prefer female了(壞了,“九雌十雄”英語要怎麼說?)。但是,male or female?這個“比上班還要痛苦的語言酷刑”,從語境到情境,還是強勁地將我當場擊倒,並且帶我準確地、無縫地從餐桌瞬間穿越到了某座公廁的大門口。”
 沈宏非先生受如此折磨,仿佛一種語言中的所指與另一種語言中的能指在他的身體中脫臼——痛苦地斷裂在聯想延伸意義的層面上。這篇文章讀上去有點象新歷史主義批評前通常會引用的一則軼事,雖說隨後並沒有展開太多理論探討,卻依然發人思想。在這裏可以生動看到,不同的語言能怎樣影響人們的行為。那些中、英文字面上毫無歧義的詞語,一旦被使用在大閘蟹的語境裏,就讓舌覺、語感都分外敏銳的沈宏非先生感到不勝痛苦,狼狽逃席而去,一頭栽進了公厠。
 沿著沈宏非先生思路往下說,可以說這因為詞語是在兩個層面上發生意義,字面層面和聯想延伸層面(我這樣說,與其說是對語言學有什麼研究,還不如說是自己還在中、英文中寫詩譯詩,在這方面非得加以注意不可)。字面意義,一般指在詞典中能找到的定義,“hairy”只是“hair”的形容詞,僅此而已;不過在聯想延伸層面上,就有了超越字面的聯想和情感,對說者和聽者帶來具有感性的衝擊。(中文中固然也有“毛蟹”一詞,但僅限於用於這一特定組合。)英文中的“hairy”翻譯到了中文中,則就有“長滿了毛”,“毛茸茸”的意思,在餐桌上不管怎樣聯想開去,都難免要到胃口。至於 “male or female,” 固然可以譯成“公的、母的”,“雄的、雌的”(中文特定的詞序還必須是“雌雄”),而現在這樣聽上去,更多的是生物學的意味。
 而且,正如沈宏非先生所說的那樣,大閘蟹在長江以南最具人氣;在吳語中已經沉澱、積累出一種大閘蟹語言形態,在餐桌上用這一方言品蟹能帶來種種美味聯想。普通話或其他北方方言相比之下就遠為遜色,用英語來說則成了災難。 “即便內心和口腔的欲望再強烈,語言上的隔閡,還是會使這種欲望大打折扣。中國味道能帶來的各種感受,只有用漢語才能予以領會和表達。” 面對象沈宏非先生那樣富於語言感性的中國美食家,法國食客要用英語來念大閘蟹經,實在是不可能的使命。文章中的反應或許有些誇張,但在這特定的環境中,那些英語詞彙所引發負面情感卻是實實在在的。
 我對沈文產生共鳴,也恰恰因為自己這些年大部分時間都生活在美國,又在英文中寫著中國故事,在兩種文化語言體系中轉換折騰,不時有象“痛苦的酷刑”感覺。在上面提到的《紅英之死》中,我其實遇到了同樣的蟹問題,把“蟹黃”“蟹膏”直接移譯過去,在英文的聯想延伸層面上,勢必倒胃口,但還是不得不寫。這常常讓我苦思而不得其解。
 這裏,或許可以參考美國語言學家沃爾夫(Benjamin Lee Whorf)所提出的“語言相對論”。按照他的理論,每一種語言都有獨特的模式和形態,不同的語言結構會對該語言的使用者在認知的過程中起到框架似的作用,導致人們用不同的方法去觀照世界,從而產生不同的認識。在這一意義上,語言不僅僅是思維的工具,同時也強烈地影響和制約著思維。在沃爾夫之前,德國學者洪堡特(Wilhelm von Humboldt),也在《論人類語言建構的差異及其對人類思想發展的影響》(On the Diversity of Human Language Construction and its Influence on the Mental Development of the Human Species). 中指出,世界觀的形成要通過語言實現,而不同語言的內在結構為人們展現出來的世界是不同的。上面有關大閘蟹的例子,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印證這些假設。因為中文中特有的詞彙,或者說是在特定的大閘蟹語境中,人們作出相應的反應;然而,到了其他的語言裏,因為缺乏這些詞彙,或有著不同的聯想延伸意義,人們不同的反應也就自然出現了。在文化意識層面上,這還多少涉及到瑞士心理學家榮格(Carl Jung)所講的集體無意識與原型,只是在不同的文化建構中,原型卻是通過不同的語言形態來對使用該語言的個體產生獨特的作用。
 在沃爾夫“語言相對論”的後續發展中,可看到兩個稍有不同的版本。在第一個版本中,語言被看成是決定思想和認知範疇的,而在第二個版本中,語言則被視作是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思想以及一些非語言範疇的行為。我比較傾向於後者。還是在華盛頓大學寫論文時 ,我讀過一本名為《西方世界的愛情》的論著,按照作者De Roguemont的觀點,最初其實沒有所謂浪漫主義愛情這麼一回事,是十二世紀的法國遊吟詩人在詩歌語言中創造的,隨之在西方世界風行起來。“語言說人”或許不無道理,但“君子好逑”卻是在《詩經》之前早已“關關雎鳩”了。更何況,在這全球化的時代裏,語言本身也在不斷受到影響,產生變化的過程中。
 也是在一些年前,那時尚未開始寫陳探長系列,我去加州度假。美國主人盛情款待,我自告奮勇地要燒一頓中國餐。興沖沖去當地超市採購,我向售貨員打聽晚餐所需的豆腐,但他看著我直眨眼,對我的問題莫名其妙。急了,我中英文夾雜著混說,“Bean curd,豆腐(Tofu, doufu)—” “你早就該這樣說了。”他徑直把我帶到豆腐貨架旁,一邊對我可憐的英語搖頭。這些年後,“bean curd”在今天的漢英字典中依然可以找到,也應該說沒錯,但在其聯想意義上,又成了另一回事。就此而言,還可以再舉個例子,dim sum, 這一中文(廣東話)拼音在美國已變成人們所接受的英語詞彙,一起連帶著所有的美味聯想。如果硬要在英文中直譯“早茶”,反而費解,至少難以讓人食指大動。長此以往,說不定哪一天“麻”和“鮮”(ma and xian)也會正式出現在英語中。不久前,至少在紐約中餐館的菜單中,我就已看到了“Ma La Tofu”。 只是,諸如此類的語言轉移轉化現象,已超出了陳探長所要勘查的範圍。

歲月之眼  李淑蘭

歲月之眼  李淑蘭

  我居住的地方,林木蔥蘢,草地如蔭。小動物常穿梭眼前。松鼠和花栗鼠最常見,彷彿才剛剛冒跳出一隻,轉身一隻,抬頭一隻,斂眉又一隻。
  好幾次,車子依照限速前進,打開車窗,享受窗外的和風徐徐。陶醉之時,雙眼乍亮,心臟突然緊縮,雙腳連忙踩住煞車板。
  行進中的身子受到突來阻力,向前撞到方向盤,胸口隱隱發痛。抬起眼,那隻惹事的松鼠居然站在路的中央,傻傻地看著我。
  緊急煞車是為了免於牠成輪下魂,牠卻以一付不關事的神態,悠悠於前爪間的核果。好像是我這個不速之客,打擾了牠咀嚼美食的興致。
  我一時愣住,這路究竟是為誰而開?
  發傻途中,松鼠像是接到從空中傳來的訊息,咻!地一溜煙,奔去路邊草地。前肢並後肢,快節奏爬上樹幹,躲在樹的叢葉中偷窺發傻的我。
  氣也不是,笑也不是。畢竟那只是一隻松鼠,奈牠何得!
  是誰說靈長類凌駕於上?一隻松鼠作弄你之後,可以逃之夭夭,然後滿足於牠的惡作劇,自詡擁有文化與文明的人類如我,也只能搖搖頭,嘆聲氣,然後再踩油門,繼續未竟之路。
  松鼠隨機出沒,養成我了警覺的敏銳度。車子一進入住宅區,馬上減低速度,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隨時注意動靜。
  如果松鼠是一直站在路中央,在一段距離之外就能看到,那是不成問題的。可牠常常從草地、行道樹,天地不知處間,衝竄而出。可惡的是,牠有時幾乎是存著玩鬧的心情,在車子將到之時,匆匆現身,聽到車子一聲聲嘰嘰乖乖,煞車皮快要磨破時,虛晃一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跑回原來的立足點。當驚嚇未定的心魂往牠的方向望去,希望牠平安無事時,又看到了牠圓溜溜,天真無辜的大眼睛轉呀轉的。誰對?誰錯?交通法則完全派不上用場。如果為了閃一隻小松鼠,撞了路燈,或衝進別人家的草地庭院,工務局和警察局找上議論的對象,可不會是一隻松鼠。
  春夏秋輪番更迭,冬天來了。
  寒冷天氣裡除了雪就是風和雨。出門的行人少了,連松鼠等小動物也躲起來避冬。沒有花香鳥語,也沒有蟲鳴。開車於路間,再也看不到松鼠們的蹤影。當一切從有變無,漸漸失去蹤跡,一時間還真不習慣,彷彿日子裡少點的說不出來的懷念。
  難得的冬陽暖日,我慢跑於行人步道。大路岔入小徑,小徑再入大道。大樹直聳入天,瘦崚枯枝,以一種堅忍的姿態,睥睨於天地間。
  暖陽下夾著寒風,來回於路間,背脊竟然也汗水淋漓的感覺,而那與肌膚的觸覺,卻是冷的。
  大地寂靜,直到一陣陣煞車不及的刺耳機械聲劃破靜空。我停住向前邁動的身體,豎耳傾聽在這早晨裡意外的出軌來自何方。
  最終,是眼眸解了疑惑。
  一團捲曲的毛絨絨物體斜躺於不遠前方土地上。不待走近,依其自頸項延伸至尾巴的三條長紋,即刻判斷那是一隻喜愛遊耍於街與街,樹與樹間的花栗鼠。仗恃敏捷四足,絲毫不將四輪車子放在眼內。橫屍街頭是太自信的後果。
  尚未走近車禍現場,已看見慘不忍睹的血肉模糊肇事場。
  在穿越這條路時,這隻花栗鼠可曾意識到走不到街的對岸?
  當離開家時,可想到不能歸去的抱憾?
  當大車橫衝至前,牠的心可曾流轉於恐懼與無奈之中?
  我別過臉,假裝無動於衷,轉身回到剛剛停下的位置,繼續未完的行程。
  風景不變,路徑如常。在街底結束去程,轉過身,開始回程。
  然後,遠遠地就看到了剛才的車禍現場,橫躺於路中間那個不動的軀體。
  我的眼睛牽引著越過對街,有一隻花栗鼠,愣愣地守望已死去的同伴。
我不清楚花栗鼠是否會哭泣,是否會悲傷,是否懂得究竟發生了甚麼事。然而從牠靜立的體態,讓我有一種天地皆悲的憐憫。
  風寒寒地吹,凍紅我的鼻子與雙眼。當我快步奔過時,那隻守候的花栗鼠不知何時才會離去。我走遠了,遠了。那一躺一立的印象,也在日子轉換裡漸漸淡了,遠了。
  安居的日子,就是如此的平淡與不足為奇。丁點熱鬧與失落,就能影響好幾日的心情。時間堆積,日子的軌跡重又運轉,新的事物與景物又佔據了舊有的印象空間。得有空靜下心來整理一番後,才發現竟是遺忘的多,記憶的少。於是,日子有無就成了一種存在與否的吊詭辯論。是耶,非耶。生耶,滅耶。恍惚之間,竟然也是模糊一片,是非難分,生滅難辨。
  大道小徑,鬧市幽巷,時時上演人生悲喜劇。由小見大,時間與空間又豈是綿延無斷?因是之故,有聲的言語就顯得累贅與多餘,宇宙運轉不需詢問人類或是住在其它星球亦或虛空界裡所有生靈的意見。禮貌的周到也就拋之於後,盡情盡性的自轉公轉,任它四季輪迴交替,雪雨時自雪雨,乾旱時自乾旱。只有那願意一舔心中甘露者,方能在渾沌旋轉中找到支力點,然後在每逢雪雨乾旱交替的瞬間,偷覓空隙,採一朵雲角,嗅一鼻天花香氣。支撐繼續吞吐的勇氣。
  設計華麗有失原味,過於簡樸彷若水上刻字。美麗是那麼短暫,時間又是那麼漫長。歲月,真是個武功絕頂高強的對手。如何殘喘,是呼吸之間的為難。
  轉眼間,花栗鼠不改舊習,縱橫於前後院。藩籬與樹間,依然有松鼠跳躍。花開花落有節,人來人往有時。領略過日月更迭裡謊言與虛榮的消遣,再遇到足以影響情緒起落時,我已學得一招半式,懂得鑽入時間河流與空間隙縫裡,擠眉弄眼,在明亮的鏡子裡,留下一個尷尬的笑臉。